前言:

撰写本文的原因在于:笔者每次回家,或多或少会因为一些消费习惯不同与老一辈的家人产生一定的观念冲突。比如说一款手机用了两三年,虽然没坏但是已经很卡了而且续航很差,选择买一台新的手机,在老一辈的眼里这是一种浪费和超前消费的行为。会质疑手机还能用为什么要买新的呢?比如说下班累了不想做饭点个外卖吃,会被认为是既不健康又浪费钱。比如出门有公交车为什么要打车,比如衣服没有穿坏为什么要买新的衣服,诸如此类的消费争议数不胜数。以至于笔者在进行一些个人消费的时候,或多或少有些消费羞耻的感觉。通过本文我们详细分析和思考这种消费羞耻心态背后的一些深层次原因,以及提出如何构建更好的消费友好型社会的建议,希望对读者有所帮助。
中国早已是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制造业总体规模连续 16年保持全球第一,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已接近30%。但这份亮眼成绩单的背面,却隐藏着一个鲜被正视的社会心理现象:消费羞耻。当生产力与消费力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每一位中国普通消费者的内心深处,在每一次消费行为背后,或多或少都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的日常消费,到底是羞耻的还是自由的?
作者:隐者艾伦 初稿日期:2026年4月11日

目录:

  1. 制造业第一,消费却缺席?
  2. 消费羞耻的由来:”财不外露”的文化基因
  3. 消费羞耻与社会道德的镜像关系
  4. 不同代际的消费羞耻图谱
  5. 消费羞耻的心理学成因
  6. 消费羞耻的社会经济根源——五大结构性枷锁
  7. 扭曲的消费结构:不是不消费,而是消费错位
  8. 从消费羞耻到自信消费

01. 制造业生产力全球第一,但消费不愠不火。

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近期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李乐成介绍了中国工业发展的最新情况:

  • 2020—2024年,全部工业增加值从 31.3 万亿元 增长至 40.5 万亿元[1]
  • 制造业增加值从 26.6 万亿元 增长至 33.6 万亿元[2]
  • “十四五”期间制造业增加值增量预计达到 8 万亿元,对全球制造业增长贡献率超过 30%[2]
  • 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已接近 30%,制造业总体规模连续 15 年保持全球第一[2]
  • 在全世界 504 种主要工业产品中,中国大多数产品的产量居世界第一[2]

然而,与这份令人振奋的数据相伴随的,是生产能力与消费能力之间的严重失衡。在这一失衡现象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深层的消费心理的影响:消费羞耻。


02. 消费羞耻的由来:”财不外露”的文化基因

中国是世界储蓄总量最高的国家。世界银行数据显示,截至 2023 年末,中国总储蓄规模达 7.76 万亿美元,高居全球首位;国内总储蓄占 GDP 比重长期维持在 44%—46% 左右,远超全球平均水平。[3]

“财不外露”——这句老祖宗传下来的处世哲学,既是民间智慧的结晶,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制约消费欲望的文化枷锁。这一观念的流行,背后折射出三种深层心理:

① 对社会治安的不安全感
认为财富暴露会招致犯罪分子觊觎,助长偷盗乃至绑架行为。类似”7·5 罗大美遭绑架遇害案”这样的极端事件,在社会心理层面留下了深刻的恐惧烙印。

② 对嫉妒与人情勒索的警惕
“露富”可能引发邻居、亲戚和朋友的过度要求——借钱便是最典型的形式。以民间歌手朱之文(”大衣哥”)为例:走红之后,他不仅为村里修路、捐款,却依然遭到村民堵门要钱,甚至被踹开大门、深夜翻墙骚扰。[4] 这一极端案例,折射出财富外露所可能带来的”人情绑架”困境。

③ 对高净值人群的社会性仇视
部分社会舆论对财富来源持有天然怀疑,形成”为富不仁”的刻板印象,使得消费能力较强者倾向于主动压抑自身的消费展示。

在”财不外露”的文化底色之下,回避张扬消费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社会行为。整个社会也因此逐渐陷入低消费欲望的集体状态。

不管是消费羞耻,还是其他类型的羞耻,都涉及对自我的负面评价。羞耻是一种自我威胁的情绪——感到羞耻的人,可能会采取退出行动,以此避免自我概念遭受进一步威胁。


03. 消费羞耻与社会道德的镜像关系

消费羞耻感并非一种孤立的个人情绪,它深深植根于特定社会在特定历史阶段所建构和推崇的道德规范之中,并随着社会主导伦理的变迁而演变。

生产社会的遗产:节俭即美德

在工业化初期的”生产社会”,社会道德的核心是工作伦理:勤奋、节俭、艰苦奉献是美德,而安于享受、不事生产则会受到道德批判。在此语境下,非生存必需的消费往往被视为”浪费”或”虚荣”,从而在内心引发道德不安。这种与生产型社会相匹配的价值观,在中国 40、50 后至 70 后群体身上留有深刻烙印——他们可能为一毛钱的优惠早起排队,却在消费模式上受制于早年物质匮乏的记忆。

消费社会的逆袭:”合格的消费者”压力

随着社会生产力高度发展,社会逐步从”生产社会”转向”消费社会”,衡量个人价值的标尺也随之改变:从”你生产了多少”转向”你消费了多少”。[5] 消费不再是单纯满足需求的行为,更成为构建自我身份、彰显社会地位的关键手段。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在其经典著作《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中指出:消费社会下的”穷人”,不再是无法就业之人,而是没有消费能力之人——即所谓”有缺陷的消费者”。这类”新穷人”不仅可能遭受他人轻视,更会因”达不到消费标准”而产生强烈的羞愧感与自我否定。[6]

年轻一代(90 后)在社交媒体时代,既羞于”露富”,又对消费社会设定的”体面”标准深感焦虑——消费羞耻在他们身上具有尤为鲜明的双重张力。

面子文化的加持:消费即人情

中国社会特有的”面子文化”与消费社会逻辑相互交织,进一步放大了消费行为的心理负荷。”面子”关乎个人在社会网络中的声望与地位,奢侈品消费和礼品消费因此成为维持”面子”、运作人情关系的重要工具。[7] 一旦个人无力履行与其社会地位相匹配的消费义务,便极易产生”丢面子”的羞耻感。

道德消费的新规训

此外,环保、可持续、公益等”道德消费”话语的兴起,也塑造了新型的消费羞耻:购买不环保产品或高碳消费,同样可能让消费者在道德层面感到”羞愧难堪”。

消费羞耻犹如一面棱镜,将社会主流道德的变化与张力折射得淋漓尽致——无论源于生产社会遗留的节俭美德、消费社会强加的”合格消费者”压力,抑或面子文化的人情规训与新兴道德标准的审视,消费行为始终被笼罩在复杂的道德评价之中。


04. 不同代际的消费羞耻图谱

消费羞耻作为一种社会心理现象,在中国不同年龄段人群中有着差异化的呈现。

40/50/60/70后:节俭的矛盾型消费者

这一代人的消费观,像是一枚深深打上时代烙印的“硬币”。由于青年时期在计划经济与物资短缺中度过,他们对“挥霍”二字有着本能的心理抵触,“非必要不消费”不仅是习惯,更是一种潜意识的道德自律。

然而,他们的消费行为呈现出一种极具张力的内在悖论:一方面,他们可以为节省几毛钱的菜价,不惜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货比三家;另一方面,在面对打着“健康”、“长寿”旗号的高价保健品或理疗仪器时,却往往出手阔绰,甚至倾囊相授。这种“日常抠门”与“健康大方”的撕裂,本质上是早年物质匮乏留下的心理创伤,与晚年健康焦虑共同作用的结果。此外,由于跨越了从“凭票供应”到“物资过剩”的巨大断层,许多人对现代商业营销话术缺乏免疫力,极易成为消费骗局的目标。

居住与财务底色: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代人大多赶上了福利分房或拥有农村自建房。普遍无房贷压力,这使得他们在拥有相对从容的现金流,基本没有沉重的房贷压力。

80 后/90后:夹缝中的性价比信徒与“房奴”一代

80后与90后是消费观念剧烈转型的一代。他们既不像父辈那样视消费为罪恶,也未像后辈那样随心所欲。受成长环境熏陶,他们保留了“购物前的漫长心理建设”习惯,但这种节俭已转化为对“值不值”的极致追求。

他们是伴随着中国互联网商业崛起而成熟的一代,亲历了从线下批发市场到淘宝京东,再到外卖补贴大战的全过程。因此,他们深谙“比价”之道,熟练使用各种优惠券和满减规则,“薅羊毛”与“反套路”成为了他们消费生活的常态,这是一种在消费主义浪潮中试图保持理性的防御机制。

居住与财务底色:如果说父辈的焦虑源于“吃不饱”,80/90后的焦虑则很大程度上源于“房贷”。这一代人完整经历了21世纪初至今的中国房地产黄金时代与价格飙升期。为了在城市立足,他们不得不掏空“六个钱包”,背负长达20-30年的巨额按揭贷款。

资产与负债的双刃剑:房产成为了这一代人最大的资产,同时也成为了最沉重的枷锁。不同于70后之前无贷一身轻的悠闲,80/90后往往是“百万富翁”(拥有百万房产)与“百万负翁”(背负百万债务)的结合体。

消费抑制效应:房贷支出占据了家庭月收入的30%甚至50%以上,导致所谓的“中产脆弱性”。这种长期的债务压力迫使他们即便在收入尚可的情况下,也必须精打细算。2020-2026年房产价格达峰之后的房价下降期,许多人的家庭总资产缩水,这也使其更加重视性价比消费。高性价比消费并非单纯的吝啬,而是为了在偿还房贷、维持生活质量与应对未来不确定性(如工作、健康、育儿、子女教育)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00 后/10 后:最少消费心理束缚的一代

成长于中国经济腾飞期的Z世代(00后)与Alpha世代(10后),是真正意义上的“数字原住民”。他们几乎没有经历过物质短缺和食品短缺,消费对他们而言不再是生存手段,也不是负担,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和自我表达的载体。

他们极大地消解了“消费羞耻感”,敢于并乐于为自己的兴趣和情绪价值买单,无论是二次元周边(谷子)、三坑服饰还是各类盲盒。然而,他们依然处于社会目光的审视之下,只不过评判标准从父辈眼中的“乱花钱”转变为“过度超前”或“非理性”。

调查显示,00后大学生的信贷消费主要用于“满足更高层次的社交与审美需求”以及“即时满足”。与前几代人为了“省钱”而压抑欲望不同,这一代人更倾向于通过消费来缓解学业与就业压力,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面前,他们选择“活在当下”,用消费构筑属于自己的精神避风港。[14]


05. 消费羞耻的心理学成因

① 不配得感与低自我价值

这是消费羞耻最核心的心理根源之一。个体在潜意识中否认自身价值,认为”我不配拥有更好的”或”我不配享受”。这种信念往往可以追溯至童年:父母过度强调”挣钱不容易”,或将消费与”不懂事””浪费”绑定,导致个体成年后即便经济独立,也难以坦然进行愉悦自我的消费。[8]

② 焦虑与控制感缺失

消费意味着资源的流失,可能触发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层焦虑,形成”花钱 = 增加风险”的思维定式。

在医疗、教育、养老三重压力尚未得到充分缓解的背景下,过度储蓄成为对抗焦虑、获取安全感的主要手段,而为自己消费则被潜意识地标记为”威胁”。

③ 完美主义与自我批判

部分消费者害怕自己的消费选择:无论是穿着、用品还是出行方式,无法达到自我或他人期待的”完美标准”。这背后可能隐藏着”必须完美才能被接受”的深层焦虑,消费后仍然进行严厉的自我批判,形成恶性循环。


06. 消费羞耻的社会经济根源——五大结构性枷锁

消费羞耻的形成,绝非单纯的心理问题,它根植于多重叠加的社会经济结构之中。以下五大结构性因素,共同构成了压制中国居民消费意愿的深层枷锁。

枷锁一:保险与医疗体系的信任危机——储蓄是”给自己花钱买命”

在许多中国家庭的朴素认知里,存款不是财富,而是应急的救命钱。这种认知的形成,与长期以来医疗体系和保险行业的不完善密切相关。

从医疗端来看,国家医保局发布的《2024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基本医保参保人数达 13.27 亿人,参保率稳定在 95% 以上[15] 但覆盖率并不等于保障充足度。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4年全国卫生总费用初步核算为 90,895.5 亿元,其中个人卫生支出占比 27.5%(政府支出占 24.9%,社会支出占 47.6%)。[15b] 虽然这一比例较十年前已有显著下降,但重大疾病的自费部分依然可能令中低收入家庭承受沉重负担。”一场大病,毁掉一个家”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从保险端来看,行业长期存在的”投保容易、理赔难”问题,严重损害了公众的信任基础。2026 年 3·15 消费者权益日前后,媒体集中曝光了大量”无理拒赔””条款陷阱”等案例,保险投诉量居高不下。[16] 即便近年来部分险企获赔率有所提升(头部公司普遍超过 99%),但历史积累的不信任感已在几代人心中根深蒂固。

深层逻辑:当正式的风险保障体系(保险、医保)不被充分信任时,储蓄就成为民间的”自我保险”机制。钱不是存着享受生活的,而是存着应对那个”万一”的——这种认知,从根本上抑制了消费意愿的释放。

枷锁二:房地产的消费挤出——二十年的”储蓄黑洞”

过去二十年,中国房地产市场的高速扩张,是压制居民消费能力最直接、最显著的结构性因素之一。购房不仅吸走了家庭的存量储蓄,更通过长期房贷持续占用增量收入,形成对消费的双重挤压。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 2025 年 2 月发布的《2024 年四季度金融机构贷款投向统计报告》,2024 年四季度末个人住房贷款余额为 37.68 万亿元,同比下降 1.3%。[17] 这一规模仍相当于 2024 年中国 GDP(约 134.9 万亿元)的近 28%。若叠加 13.56 万亿元的房地产开发贷款余额,则人民币房地产贷款总额合计约 51.24 万亿元[17] 这意味着房地产相关贷款占据了金融机构各项贷款余额(255.68 万亿元)的约五分之一,对全社会资金配置的影响不容小觑。

民生证券的研究报告指出,房地产对居民消费的挤出效应已超越其拉动效应:高房价源自高储蓄背景下的资产保值焦虑,而并非来自居民收入的真实支撑。[18] 西南财经大学中国家庭金融调查数据显示,中国家庭债务中房贷占比约 60%,是家庭负债的绝对主体。[19] 多套房家庭的存在进一步加剧了资产与消费之间的错位:财富被锁定在不动产之中,流动性极低,无法转化为消费能力。

枷锁三:社会长期不鼓励超前消费——观念管制的历史惯性

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中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对信贷消费、超前消费持保守甚至批判态度。从物资匮乏的计划经济时代,到物资过剩的市场经济时代,”量入为出””不借钱过日子”是两代人从父辈那里接受的基本财务教育。这一观念并非毫无道理——彼时的金融体系不健全,消费信贷产品匮乏,信用体系尚未建立,超前消费的风险的确更高。

然而,时代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近年来,消费信贷规模快速增长,其中包括住房按揭贷款在内的消费贷款体系日益完善,分期付款、花呗、信用卡已成为日常消费的普遍工具。[20] 但传统节俭观念的惯性依然存在——许多消费者在用信贷消费之后,仍然会产生不安、内疚甚至羞耻的情绪,而非自然地视之为正常的金融工具使用。

值得关注的新矛盾:中消协 2025 年 7 月发布提示,部分青年消费者盲目超前消费、大额借贷现象增多,陷入债务困境。[21] 这表明,当旧的消费观念崩塌之后,若缺乏理性的金融教育接续,极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不敢消费”跌入”过度消费”的陷阱。

枷锁四:储蓄的文化基因与利率驱动——近十年住户存款数据解读

中国人骨子里的储蓄倾向,既有儒家文化”居安思危”的历史积淀,也有过去相当长时期银行存款利率较高所带来的现实激励。高利率使储蓄成为一种有吸引力的财富保值手段,与其冒险消费,不如让钱在银行”生钱”。

近十年的数据清晰地呈现出这一趋势: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统计数据报告显示,中国住户人民币存款余额从 2016 年末约 59.8 万亿元,增长至 2024 年底的 151.25 万亿元,8 年间增加超过 91 万亿元,增幅超过 150%。[22] 尤其是 2022—2023 年疫情及后疫情时期,不确定性大幅上升,储蓄增速明显加快。

年份 住户存款余额(万亿元) 当年新增(万亿元) 备注
2016 59.8 基准年
2018 72.44 7.2 央行公布数据
2020 93.44 11.3 疫情初年,储蓄加速
2021 102.50 9.9 央行公布数据
2022 120.34 17.84 历史最高增量,疫情管控期
2023 137.00 16.67 疫后仍维持高储蓄
2024 151.25 14.26 增量回落但仍处历史高位

数据来源:中国人民银行历年金融统计数据报告。[22][23]

从表中可以清晰看出:即便存款利率已逐步下调,储蓄增量依然维持在历史高位。这说明驱动储蓄的核心动力已不再是利率收益,而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层恐惧——医疗、养老、失业、子女教育,每一项都像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迫使居民用储蓄筑起心理防线。

枷锁五:收入分配失衡与儒家节俭伦理的叠加效应

中国劳动者收入占 GDP 比重长期偏低。根据国家统计局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数据推算,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总额占 GDP 的比重约为 43.5%,远低于美国(2025年第三季度为73.7%,更宽泛统计口径下达73%-82%)和欧洲发达国家(2025年欧盟劳动力总成本占GDP比重为57.92%,德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人均GDP的57.9%)。这意味着,即便消费意愿存在,实际消费能力也受到客观约束。[10]

此外,受儒家文化影响,工作伦理(勤)与消费伦理(俭)在中国依然保持着高度一体化,而非像西方社会那样发生”异体化分离”(努力工作是为了享受消费)。这种经济伦理形态使得中国居民在生产领域勤劳苦干,在消费领域却持续保持节俭,进一步加剧了生产与消费之间的结构性失衡。儒家二元消费伦理导致中国居民一方面坚持日常节俭,另一方面又在礼仪性消费上追求体面,形成了”俭”与”勤”有机结合的独特消费心理。


07.  扭曲的消费结构:不是不消费,而是消费错位

理解中国居民的消费抑制,还需要补充一个重要视角:问题并非简单的”不消费”,而是消费行为呈现出一种内在的结构性错位——在某些品类上过度投入,在另一些品类上极度压缩,形成一幅令人困惑的消费拼图。

7-1 豪车贷款 vs 普通家电:面子消费的选择悖论

一个颇具代表性的现象是:同一个家庭,可能贷款购买了一辆四五十万的豪华轿车,家里的冰箱和洗衣机却还是十年前的老款,坏了修修继续用。

这种消费选择并非偶然。汽车,尤其是停在门口随时可见的汽车,具有极强的社会展示功能——它是”面子”最直观的载体。2024 年,中国人民银行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了汽车贷款新政,将贷款发放比例上限调整为由金融机构自主确定(最高可达 100%),进一步打开了信贷购车的门槛。[24] 而家电产品藏于室内,社交展示价值低,因此在消费决策中往往被压缩。

这一现象揭示出”面子消费”的内在逻辑:消费决策往往不是基于使用需求,而是基于社会可见度。可见的消费被放大,不可见的消费被压缩,形成表面繁荣、内里节俭的消费形态。

7-2 换手机舍得花,吃饭衣服省着穿:电子消费 vs 日常生活消费

另一个典型的消费错位发生在数码电子产品与日常衣食之间。许多消费者会毫不犹豫地为新款旗舰手机支付 6000—10000 元,却在餐厅点菜时反复斟酌,在服装消费上拼命找折扣。

手机消费的符号意涵:智能手机已经超越了通讯工具的范畴,成为个人身份、品味和社会地位的象征性载体。拿出一部旗舰手机,相当于在社交场合发出一个无声的”信号”。相比之下,穿什么衣服、在哪家餐厅吃饭,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被看见的成本”——能省则省。

这种消费结构的扭曲,折射出消费羞耻的深层机制:人们并非不愿意消费,而是只愿意在能够转化为社会资本的品类上消费,而将那些”只有自己享受”的消费——饮食质量、服装舒适度、生活品质——压缩至最低。

 

7-3 保健品一掷千金,却不换手机和家电:中老年人的”健康恐慌式消费”

如果说年轻人的消费错位体现为”面子优先”,那么中老年人群体的消费错位则呈现出一幅更为荒诞而令人心酸的图景:在保健品上一掷千金,却在改善自身生活质量的消费品上极度吝啬

这一现象的具体表现包括:

  • 保健品支出的非理性膨胀:大量中老年人每年花费数千、数万甚至数十万元购买各种保健品、营养补充剂、”特效”养生产品。一些退休老人月均保健品支出可达两三千元,远超其日常饮食开支。这些产品往往缺乏严格的科学验证,价格虚高,但在精心包装的”健康承诺”面前,老年人毫无抵抗力。
  • 生活品质消费的极端压缩:同样是这群人,在某些方面又是极度节俭的。使用的手机可能是三四年前的千元机,屏幕碎了贴个胶布继续用;家中的冰箱、洗衣机、空调超期服役多年,能凑合就不更换;衣物常年来自地摊和打折促销,一件衣服穿五六年是常态。
  • 对”身体”的投资远高于对”生活”的投资:在他们看来,买保健品是”为了活得更久””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这是一种被赋予道德正当性的支出。而换一部好手机、买一台新冰箱、升级一套舒适的家居用品,则被下意识地归类为一种消费羞耻:”乱花钱””浪费””没必要”。

这种错位的背后,是多重心理机制的共同作用:

其一,死亡焦虑与健康恐慌。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机能衰退带来的恐惧被放大。保健品营销恰恰精准击中了这一痛点——用”长寿””免疫””抗癌”等概念制造希望,让老人觉得”花钱买健康”是天经地义的。相比之下,换一部手机或一台新家电无法提供同等强度的心理安慰。

其二,匮乏记忆与补偿心理。40/50/60 后群体经历了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形成了根深蒂固的”物尽其用”观念。旧东西能用就不扔,坏了能修就不买新的——这是刻入骨髓的生活准则。但这一准则在面对”健康”议题时却出现了奇怪的例外:对身体的焦虑压倒了对物质的惜惜,使得他们在保健品上展现出与其日常消费习惯完全相反的大方。

其三,信息不对称与社会孤立。中老年人往往处于社交网络的边缘,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保健品销售人员通过”免费体检””专家讲座””情感陪伴”等方式建立信任关系,逐步渗透并操控老人的消费决策。而手机、家电等产品的购买决策缺乏类似的”情感中介”,老人既不了解也不愿主动了解,索性维持现状。

其四,代际冲突中的”自我牺牲”叙事。很多中老年人在潜意识中将消费行为置于”是否给子女增加负担”的框架中评判。买保健品可以解释为”少生病就是帮儿女省钱”;但换一部好手机或新家电则难以找到同样的道德理由。于是,前者被合理化,后者被压抑——本质上仍是消费羞耻的一种变形:为自己的生活质量花钱,似乎永远是一件需要”找个理由”的事。

国家发改委 2025 年发布的研究报告指出,当前制约消费扩大的关键在于消费能力、消费供给与消费观念多方面的短板,尤其是消费结构的不均衡,仍是制约居民整体生活福祉的重要因素。[25]

当一个人愿意为一部手机花上半个月工资,却为一顿好饭犹豫再三;当一个老人愿意为不知真假的保健品掏空积蓄,却舍不得给自己换一部屏幕清晰的新手机——这不是理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消费羞耻:你可以消费被别人看见的东西,也可以消费被包装成”必要”的东西,但为自己好好活一次,似乎是一件需要”说服自己”才能做到的事。


08. 从消费羞耻到消费自信的路径

2018年,笔者曾经撰写过一篇文章,对比中美社会的一些差异:贸易战当前,中美社会状态的一些对比心得 – 工设里世界。其中就贸易战的解决方案部分,着重提到了消费对于社会的支持作用。如今2026年了,国家更加重视消费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性。2025 年 10 月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大力提振消费“,部署了一系列具体举措: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统筹促就业、增收入、稳预期;合理提高公共服务支出占财政支出比重;清理汽车、住房等领域的不合理限制性措施;落实带薪错峰休假;加大直达消费者的普惠政策力度;强化消费者权益保护。[12]

政策层面的着力,无疑是必要的起点。但要真正打破消费羞耻,还需要在以下几个维度同步发力:

重塑社会消费认知:让社会重新理解消费的本质——它不是虚荣与浪费,而是经济循环的起点、个人福祉的体现。消费一个符合自身能力的优质产品,本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

完善医疗与保险体系:切实降低个人自付医疗费用(当前占比仍约 27.5%),规范保险理赔行为,重建公众对保障体系的信任,让储蓄从”买命钱”重新成为生活资本的一部分。[13]

化解房贷对消费的挤压:在稳定房地产市场的同时,通过利率调整、提前还款政策优化等手段,切实减轻月供对可支配收入的侵蚀(当前个人住房贷款余额仍高达 37.68 万亿元),将更多资金还给消费端。

提升劳动收入占比:从根本上改善收入分配结构(当前居民可支配收入仅占 GDP 的约 43%),让更多的 GDP 增量切实流向居民口袋,为消费信心提供物质基础。

扩容社会消费时间:996加班文化、周末单休、无休止的频繁出差、等等职场PUA和违法行为,都是抑制消费热情和社会发展的毒瘤。在这些毒瘤的侵蚀下,每位劳动者和消费者的可消费时长都急剧减少,尤其是与家庭共处的时间很少,那么没有自己的时间,自然也没有消费行为了。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模糊尤其会抑制消费,降低全民幸福度,降低社会信任度,也严重影响了生育率。生育率的降低也侧面影响了人为了未来的消费投入,这是当前社会存在的最严峻挑战。

引导理性消费文化:既要鼓励消费意愿,又要防止从”消费羞耻”滑入”超前过度消费”的另一极端,通过金融知识普及和消费者教育,帮助各年龄段人群建立健康、自信、有尊严的消费观。

 

        一个人奋斗多年,在购买自己喜欢的商品和服务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购买新商品的快乐,而是社会和家庭所教育的一种羞耻感,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即便是为自己买了一件心仪已久的好产品,却因为怕被说“露富”、“炫富”而被人敌视,不敢分享。这种”拧巴”,恰恰是消费羞耻最真实的写照。如果连这种正当的消费喜悦都需要羞于承认,那么”振兴消费”这四个字,又将从何说起呢?

破解消费羞耻,归根结底,是一场关于自我价值与社会信任的重建,也是社会对人格观念的重塑。当每个人的人格都得到充分的尊重,其个人生活,休息时间与法定假期能够得到保护,这时每一个普通人才能够坦然地、有尊严地为自己消费,购买自己所需要的商品和服务,并踏实的享受这种消费所带来的快乐。

拥有这样的消费环境,此时中国内需的真正潜力,才能够真正释放。

这个社会的未来发展之路才能够越走越宽,越走越长。


参考文献

  1. 光明网(2025年1月22日):《四个关键词看我国2024年工业和信息化发展情况》——转载自国务院新闻办2025年1月21日”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成效”系列新闻发布会,工业和信息化部副部长张云明介绍,2024年我国全部工业增加值完成40.5万亿元
  2. 中国政府网 / 新华社(2025年9月9日):《”十四五”期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增量预计达到8万亿元》——转载自国务院新闻办”高质量完成’十四五’规划”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李乐成介绍:2020—2024年制造业增加值从26.6万亿元增长到33.6万亿元;占全球比重接近30%,连续15年全球第一;504种主要工业产品大多数产量居世界第一;”十四五”期间增量预计达8万亿元,对全球制造业增长贡献率超30%
  3. 世界银行数据库 / 新浪财经(2025年3月12日):《储蓄率——世界银行数据:中国总储蓄规模高居世界第一,达7.76万亿美元》;IMF 数据显示 2023 年我国总储蓄率约为 44.3%。参见世界银行官方数据页:国内总储蓄(占GDP百分比)
  4. 腾讯新闻(2025年1月18日):《有人堵门借钱赖着不走,大衣哥的遭遇折射”露富”困境》
  5. 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著,刘成富、全志钢译(2008年):《消费社会》(La 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南京大学出版社。ISBN: 978-7-305-03535-7。
  6. 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Work, Consumerism and the New Poor),1998年初版。中文评析:澎湃新闻·上海书评(2022年);学术探析:汉斯出版社·齐格蒙特·鲍曼”新穷人”理论研究
  7. 王海忠、于春玲、赵平(2011年):《中国人的面子观与炫耀性奢侈品消费行为》,载《营销科学学报》第7卷第3期。摘要链接
  8. 家医大健康(2025年8月23日):《买杯咖啡就自责,”花钱羞耻症”咋破?》
  9. 头条号(2025年5月23日):《预防性储蓄的兴起:中国居民消费保守化的经济学解释,”风险感知—制度保障—文化传承”三维框架研究。
  10. 国家统计局. (2026年2月28日). 《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国家统计局官方网站. 其中公布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3,377元,国内生产总值(GDP)为1,401,879亿元,据此推算居民可支配收入总额占GDP比重约为43.5%。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2025年12月). Personal Income and Outlays, Third Quarter 2025. 美国经济分析局官方报告显示,2025年第三季度美国个人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为73.7%,不同统计口径下该比例在73%-82%之间波动。Eurostat. (2025年). Labour cost index – annual data. 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欧盟劳动力总成本占GDP比重为57.92%;德国联邦统计局同期数据显示,德国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相当于人均GDP的57.9%。
  11. 王宁(东南大学,2024年3月):《消费社会在中国何以是中国式的?——儒家二元消费伦理、消费张力与劳动供给》,南京大学河仁慈善论坛第101期讲座。讲座信息页面
  12. 中共中央(2025年10月28日):《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国务院官网发布。
  13. 中国社会保障学会(2026年3月23日):《提振消费与社会保障》,中国社会保障学会学术报告。
  14. 澎湃新闻(2025年7月29日):《是沉沦还是自由?——超前消费浪潮中Z世代的消费观变奏曲》
  15. 国家医疗保障局(2025年7月14日):《2024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全国基本医保参保人数达 13.27 亿人,参保率巩固在 95% 以上。参见国新办报道:基本医保年度参保率稳定在95%左右
  16. 国家卫生健康委(2025年12月1日):《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据光明网/中国经济网摘报:2024年全国卫生总费用 90,895.5 亿元,其中个人卫生支出 25,007.5 亿元(占 27.5%),政府卫生支出占 24.9%,社会卫生支出占 47.6%。原始报道见:光明网
  17. 澎湃新闻·3·15专题(2026年3月15日):《”安全网”变”闹心险”,无理拒赔、条款陷阱成为保险业投诉核心》
  18. 中国人民银行(2025年2月14日):《央行:2024年四季度末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7.68万亿元,同比下降1.3%》——转引自央行发布的《2024年四季度金融机构贷款投向统计报告》。同时报告显示:人民币房地产开发贷款余额 13.56 万亿元(同比增长 3.2%)。中国政府网转发:2024年四季度金融机构贷款投向统计报告
  19. 民生证券研究报告:《房地产深度报告:挤出效应超越拉动效应,房住不炒仍需坚持》,格隆汇收录。
  20. 36氪(2019年10月18日,转载自中新经纬):《西南财大报告:中国家庭债务中房贷占6成,多套房为增值目的》,原报告来自西南财经大学中国家庭金融调查(CHFS)。
  21. 中国金融新闻网(2023年7月31日):《中国消费信贷高质量发展研究》,金融时报专家观点。
  22. 腾讯新闻(2025年7月5日):《部分青年消费者大额借贷现象增多,中消协提示风险》,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提示。
  23. 中国人民银行历年《金融统计数据报告》:2024年末住户人民币存款余额 151.25 万亿元,全年增加 14.26 万亿元。综合整理自央视财经(2025.1.14)、北京青年报(2025.1.14)、新浪财经等央媒对央行数据的报道。参见:央视财经报道
  24.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23年1月30日):《2022年新增人民币存款情况》——转载央行 2022 年金融统计数据:2022年住户存款增加 17.84 万亿元(刷新历史纪录);2021 年住户存款增加 9.9 万亿元。另据中新社/央视报道:2016 年末住户存款余额约 59.8 万亿元;2018 年末约 72.44 万亿元;2020 年末约 93.44 万亿元;2023 年全年住户存款增加 16.67 万亿元。
  25. 中国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2024年4月8日):《贷款发放比例最高可达100%——汽车消费金融支持力度加大》,中国政府网。
  26.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25年9月12日):《当前我国消费发展的特点、问题分析和政策思考》,宏观经济政策研究。